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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年,打电话还是一件奢侈的事情,打长途电话更是难上加难。碰巧妈就一直在厂里的总机室上班,打长途电话极方便,所以,在那些跟爸妈分开的日子里,每到周末,从中午吃完饭开始,我就会坐在窗边的桌子前,魂不守舍的写作业,竖着耳朵听传达室的大爷叫我的名字。那是妈打给我的电话。 每次的电话我们都会讲很久。我会跟妈说老师又表扬我了因为我语文考了一百分,说姥爷又批评我了因为我中午不睡午觉偷偷跑出去玩,会说我和同学吵架了因为我是班长他们不听我话,会说姨和姨父说下个星期要带我出去玩呢,等等等等,我想把这一个星期发生的所有事情,一件一件都讲给妈听,而妈总也没有听烦的时候。 我也会说,妈我没零花钱了,妈我想买个新衣服,妈我想要个新书包……妈每次都会很痛快地答应我,把钱捎来让姥姥或姨带我去买。长大了我才明白,那一阵是家里经济最困难的时候,可是,只要我说要钱或说要买什么,妈从来没有打过一个绊子,从没有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 后来妈跟我说,那几年的每个星期天,就算她不上班也要去单位,就为了打电话给我,然后回家把我说的话一字一句转述给爸,然后两个人一起跟着我的情绪或喜或怒,然后就把这些做为一个星期的谈资。那是他们在面对病魔时最快乐的时光,只要一想起我,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到九霄云外。唯一遗憾的是我不在他们身边,不能亲眼目睹我成长的经历。 妈还说,每次打电话到了最后,我都会问一句,妈,爸的病好点没,我想你们了,什么时候能来看我……妈说,她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话,每一次——毫无例外的——她都会哭得肝肠寸断。她说,她真得很想我,想她唯一的宝贝疙瘩。 五年级的那个寒假,妈说因为倒不开班,要晚一个星期才能到姥姥家接我。可我真得很想早点见到爸妈,于是放假的第二天,我趁着姥爷姥姥去上班,留了张字条,一个人坐长途车回家了。 很清楚地记得,当我敲开家门,妈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不敢相信,半天才反应过来,一把抱住我,一边亲我一边连珠炮似的问:“宝贝,你跟谁一起回来的?妈不是说再过一个星期就去接你吗?你这样回来,不怕家里没人给你开门吗?” 我乖乖地躲在妈的怀里,瘪着嘴说:“我想你们嘛,我想早点回来多呆几天。如果你没在家我再去总机室找你要钥匙。我还有你给我的零花钱,就一个人回来了,给姥姥留了张字条……”我话还没说完,妈又一次睁大了眼睛,好半天一句话没吭,然后突然拉过我就打,边打边骂:“谁让你一个人回来的?那么远的路,你才十一岁,你就不怕谁把你骗走卖了?你就不怕谁把你抢了?你怎么不能让我省点心啊,你要气死我呀……” 我哭了,很伤心 我想不通,我只想早几天回家,能跟爸妈多呆几天,能让妈省几块来回的路费,也能让妈不用时刻操心着起身困难的爸吃饭没有、喝水没有。我只是这么想的啊,爸妈应该夸我懂事才对,为什么会打我?为什么?我真得想不通。我赌气地跟妈喊:“那我回去,我不回来了,我以后都不回来了!” 最后,还是爸费力的从床上起身,拉着我进到里屋,告诉我:“你知道不知道,你这样我们会更操心。虽然我是一个人在家,可是我是在家啊,哪怕我不吃不喝,也不过是一天而已。但是你还这么小,一个人坐这么远的车,如果万一你有个什么意外,你让我和你妈怎么活下去啊!”我还是不很懂,我还是很委屈。 不过,当我听到妈压抑的哭泣声时,我就知道,我原谅她了。我最不能忍受地就是妈哭,莫明其妙地,我会感觉到心在“疼”,从小到大都是。 于是,我去跟妈道歉,我说我以后不会这样了,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她操心了。妈搂着我,紧紧地搂着我,抽噎地说:“宝贝,你要知道,如果没有了你,我也活不下去了……” 现在,当我再次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,我终于明白,就是那每周一次的电话,就是有我这个唯一的“宝贝”,才让妈能够勇敢的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,才能让妈有勇气努力地活着。 因为,她爱我。即使是为了我,她也要坚强地活着! 那么,我亲爱的妈妈,现在,你依旧是爱我的,你对我的爱从来没有停止过,对么?那么,能不能请你依旧坚强的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,积极地配合治疗。即使是为了我。好么? 2007年8月7日 星期二 那人死了。从十楼跳下去。一个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终结,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 其实生命也不过如此。一念之间,或生或死。终结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 医生脸色很凝重,说:“很麻烦!先不要说胃上的问题,只是肝上的就够麻烦的了……”然后在片子上指指点点让我看:“你看,这,这,这个,还有这个,这些,全是!”随着医生手指的移动,我的心一点一点沉到了底。如果只有四、五个转移瘤还可以用伽玛刀治疗,可现在,居然有十几个之多,遍布了整个肝脏。 “等报告出来再会诊,看看还有没有治疗方案。不过我看,没有治疗的意义了……”医生摇摇头最后总结一句。 我借出片子再去找给妈做手术的教授。不是我不相信主管医生的话,我只想能进一步确定妈到底还有没有积极治疗的希望,或者说,想知道妈到底还有多少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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