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妈妈请在天堂口等我

　　 其实我是有思想准备的，妈的病情不很乐观。然而我也是怀有一丝希望的，毕竟手术后还不到三个月，就算复发，也应该会有治疗的办法吧。可是教授这短短的两句话像一记闷棍，重重地砸在我的头上，彻底粉碎了我的希望，让我的眼泪无路可逃。好疼！
　　
　　 那教授是权威啊，他这样说等于判了妈的死刑！等于让我眼睁睁的给妈倒计时！老天爷哪，你怎么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我？我到底是做过什么违背你意愿的事情，让你这么恨我？十七年前的这个时候你收走了我的爸爸，还不够么？你还想在十七年后的同一个时间里再次让我重温失去亲人的滋味么？

　　 老天爷啊，你把所有的报应全部加诸在我的身上好不好？请你饶了我的妈妈吧。求求你，求求你！
　　
 十七年前，夏天。

　　 爸的病越来越重，经常会觉得心跳加速，呼吸困难。妈天天躲在另一个房间里偷偷地哭，我不明白她哭什么。在我眼里，爸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啊，只不过是身子越来越重，说话声音越来越小，坐得时间越来越短，翻身次数越来越勤，而已。哭什么？！

　　 我放暑假，妈也没上班了。每天我们坐在爸的床前，帮他按摩，跟他说话。天天如此，我烦呢，我想出去玩，哪怕就一会儿，好不容易放假了啊。妈把叫我到一边，悄悄跟我说：“大宝，别出去玩了，跟你爸多呆几天。”说着说着声音哽咽，还抹了抹眼睛。

　　 我似懂非懂，可我不高兴：“天天都能跟爸呆在一起呢！不让去算了。”
　　
　　 这话说了没几天，爸突然开始不吃饭了。他说他不饿，不想吃。

　　 不吃饭怎么行？饿也饿死啦！妈教我：“你端着饭碗站在你爸的床边，吃得大声点，吃得香点。逗他，看他嘴馋不！”

　　 妈当着爸的面笑着说的这句话，可我却看到妈背过身去抹掉脸上几滴水珠状的东西。天热，是汗吧。

　　 但是，任凭我怎么逗爸，他都没有一点食欲。

　　 我发誓，我真得使出了全身法宝，除了妈教的，还有我自创的。

　　 头两天爸的精神还挺好，时不时跟我和妈说几句笑话。可是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，第三天开始他说一句话就得喘几次，于是，爸不说话了，每天就躺在床上，眼睛盯着一个地方发呆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常问他：“爸你想什么呢？”爸始终没有回答过我，只会把脸扭向我的方向，看着我。他的眼神让我不知所措，也让我怕，又好像让我明白了点什么。

　　 长大后我问过妈：“我爸有没有跟你讲过那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？”

　　 妈想都不想就回答：“他在安排后事。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好，最后告诉我。”

　　 原来，就是这么简单！爸是个聪明的人，也是个负责任的人，他的身体不能动，可他的脑筋依然灵活。他清楚自己将不久于人世，他要安排好所有的事情，包括他的葬礼如何举行，妈该何时改嫁、该怎样教育我成人，等等等等。

　　 我突然才明白，爸看我的眼神里是渴望，是不舍，是遗憾……在那样懵懂的年纪里，我之所以能够感到怕，感到不知所措，是因为我居然读懂了一个人对生命的留恋。虽然那个时候，我并不知道。
　　
　　 第七天一大早，爸就叫着饿，要吃东西，妈和我都高兴死了，一起进厨房忙活。

　　 爸说想吃饺子。好吧，和面、洗菜、剁馅、擀皮、包、煮，我全部参与。煮好后，先恭恭敬敬地端了一碗放在窗台上——我要敬给天上地下所有的神仙，感谢他们让我的爸爸病情好转，让我们又看到了他生的希望。然后才端给爸喂他吃。

　　 我说：“爸，面是我妈和的，馅是我剁的，这个扁扁的是我包的，煮的时候是我加的水。”

　　 爸满脸笑意：“乖，真乖，我家大宝会包饺子了。”

　　 他只吃了四个饺子，我不依，我生气了：“你说你饿了，就只吃四个？是不是不好吃啊？”

　　 爸还是满脸带笑：“好吃，好吃，我家大宝包的饺子咋能不好吃呢？爸吃不了太多，一个礼拜没吃东西，胃都缩了，等撑大点再多吃。”
　　
　　 饭后，爸的精神很好，脸色也红润很多。他示意要坐起来，再让我坐在他腿上。我不敢坐实了，怕他撑不住，只能半靠在他身边。因为身体的原因，很长时间爸都没有跟我有过这么亲昵的举动，本来我的心里应该甜滋滋的，可是却莫明其妙涌出一种酸酸的味道。

　　 爸让我帮他把手放在我的脸上，跟我说：“大宝啊，你快十四岁了，不小了是吧？爸要是不在你跟前，你可要好好听你妈的话，别老惹她生气。”

　　 我扬起脸看着爸：“你要去哪？别去吧，在家多好。”其实我不傻，妈的眼泪早就告诉了我一切。只是我并不很明白，死亡究竟和我的爸爸有多远的距离。

　　 爸没回答我，接着说：“大宝啊，你要好好学习，不要让我和你妈操心。学习是最重要的，以后上个好大学给爸看看。”

　　 “哦，我知道。我要上北大！”其实我只是不知从哪里听过这么一个学校的名字而已。

　　 “北大啊？哟，我家大宝志向还不小呢。好，爸等着！”爸很高兴，把他的头靠在我的头上，用他的手盖住我的手，放在他的腿上。

　　 过了一会儿，爸抬起头，很认真地看着我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大宝，爸想跟你说几句话，你要记住。你要爱你妈，要对你妈好。以后爸不能照顾你们娘俩，是爸对不住你们……你妈是个好人，你要替爸照顾她，要尊重她的任何选择……你现在听不懂爸的话不要紧，只要记住就行了，长大以后，你就会懂。答应爸，记住！”

　　 我很吃惊爸能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话，也很奇怪他会用这样郑重地语气跟我说话。我不能不答应，我从没有违背过爸的意思，现在，更不会。因为我感觉得到，有种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我家上空，一点一点向下挤压，让我们每一个人都透不过气。

　　 我点点头，仿佛忽然间长大了，也很郑重地跟爸说：“我记住了，爸。我会做到的，一定会做到。”
　　 爸深深地、深深地，看着我的脸，好像要将我的模样刻入他的眼睛，刻进他的心里。他又一次把他的头靠在我的头上，用他的手盖住我的手，放在他的腿上。很久，很久。就那样依偎着，不再说话。
　　
　　 妈回来了，眼睛肿肿的。楼上的奶奶听说我爸饿了一个星期后突然要吃东西了，就把妈叫去说话。扶爸躺下休息，妈把我拉到另一间房，一句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噼哩啪啦往下掉。猛然间，我懂了，爸要走了……

　　 是的，那是回光返照。

　　 当天晚上，因为呼吸困难，爸住进了医院。第二天下午六点，爸又一次昏迷，就再也没有睁开他的眼睛。
　　
　　 十七年前的八月，闷热，潮湿。我抱着一个白色的盒子，里面，是我的爸爸。我没有哭，从头到尾。我倔强的相信，爸是去出差了，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而已。

　　 十七年后的八月，依旧闷热，潮湿。我坐在电脑前，看着桌面上那张灿烂的笑脸，是我的妈妈。我不能自已的泪流满面，一次一次湿透衣衫。

　　 妈也要走了，也许就是在这个八月。是我没有做好答应爸的话，爸在教训我？还是爸寂寞了太久、等待了太久，要妈去陪他？

　　 不要这样，我亲爱的爸爸。我错了，我改，只要你给我机会。你再等等！让妈多陪陪我，让我多陪陪妈，让我们相依为命的日子再多一些吧，好不好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