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妈妈请在天堂口等我

　　 2007年8月8日 星期三
　　
　　 有人在问：“你写了这么多，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
　　 其实我也不知道，真的。
　　
　　妈生病的这些日子，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，也问过一些有亲人经历过同样事情的朋友，当妈再一次住院时，我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。因为我明白，这不是个好现象。于是，我想写点什么，有关我最亲爱的妈妈。

　　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一个的小故事来读，那些片段虽然零碎、虽然有些不太完整，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。或许妈这并不算很长的一生，是我无法能够完全知晓、体会和理解的，可是，深深地留在我记忆中——无论是我亲眼目睹，或是自别人口中讲述的妈妈，常常让我动容，常常让我自愧，常常让我内疚。

　　 一个女儿在面对被病痛折磨着、即将失去生命却毫不知情的母亲——她唯一的亲人，她还能够做些什么？我只能记下妈病情的进展状况，记下妈生命中最后的日子是怎样艰难、无奈、痛苦地渡过；我只能写下我的记忆，写下一个平凡、普通而又伟大的母亲曾经是怎样勇敢、努力、坚强的生活。我只能用这些“真实”，缅怀我最亲爱的妈妈。
　　
　　 因为我，无力回天。
　　
　　 妈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患有不治之症。虽然被病痛折磨的时间久了，她也会厌烦，也会生出“不治了”的念头，却始终没有对于她能够继续生存有过一丝怀疑。我不敢告诉她实情，人的精神一旦垮塌，生命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。

　　 这几个月以来，我几乎说完了一辈子的谎话，可妈却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——她知道我从小就不跟她撒谎。每天每天，我坐在她身边，笑着告诉她只要配合治疗病很快就会好，告诉她只要病好了我就带她去旅游去吃所有她想吃的东西。这时，她的眼睛里会流露出一种渴望，甚至开始计划出游的方向和需要的物品。有时候，看着妈满脸的憧憬，连我都有点相信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，我许下的那些诺言一定会做到。
　　
　　 妈太相信我了，这种信任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，很沉重，让我很不安。我不知道妈会不会生我的气，会不会在见到爸的时候埋怨我？但是我只能这样！我也宁愿这样！如果命运注定要我将这种不安背负一生，我愿意。为了我最亲爱的妈妈。
　　
2007年8月9日 星期四
　　
　　 每天都有不幸的消息传来，每天都让我寝食难安。

　　 我知道我应该坚强，应该跟妈一起快乐的渡过这些最后的日子，让妈不会有太多的遗憾。可我真的不想再在医院陪妈了，我怕。我怕见到妈明明很难受却要笑着跟我说“好着呢不疼”，我怕我会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让妈起疑心，我也怕我会哭——当着妈的面掉眼泪。看着她的样子，我的心啊，就绞在了一起，好疼！
　　
　　 昨天，妈说她全身都不舒服，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、是怎样不舒服，我就帮她按摩。到右肩的时候，妈说：“嗯，这里，很酸，多揉揉。”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。

　　 上次妈做手术的时候，临床一个胃癌肺转移病人就有这个症状。医生告诉她女儿：“只能是哪疼就止疼，没办法了，熬着吧。”

　　 难道妈这么快也从肝转移到了肺？一周前的胸片还没有任何不好的现象呢！

　　 今早我拿到了磁共振最终的诊断报告，上面几条诊断结果触目惊心。在这样一个闷热潮湿的季节，我心里却透着阵阵寒意，一波一波扩散，直到全身。
　　 1、肝内多发性转移
　　 2、肝内胆管极度扩张（左叶为著）
　　 3、腹腔淋巴结转移
　　 4、右胸腔少量积液
　　 5、脾肿大

　　 医生看了结果就彻底放弃了，告诉我就做些常规的保肝、抑酸、消炎、营养维持吧。而我却希望能让妈稍微吃点，哪怕是喝一点水、吃一点面糊糊不会觉得肚子胀，哪怕是让妈自己有个心理安慰，也能让我心里稍稍宽慰。

　　 可是医生说：“在幽门和十二指肠处放支架只是暂时解决通畅问题，说不定几天后又会堵住。而且就算放进去，也不一定会有效果。东西是从胃里下去了，但不能消化，堵到肠子的哪里造成肠梗阻更麻烦。说到底，还是肝功能的问题。”
　　
　　 那这样说来，最后，妈到底是被癌细胞侵害致死的，还是被活活饿死的？老天你就这样狠心地不让人吃一顿饱饭再走么？
　　
　 昨晚，雷电交加，暴雨倾盆。妈坐在床上若有所思，我问她在想什么。她说：“我想起了你爸在的时候。有一次，也是像这样下着大雨，打雷闪电的……”听到妈无端端提到了爸，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。
　　
　　 那也是夏天，我还没有转学回到他们身边，而爸已经行动极为不便。那天下午妈刚去上班，不多会儿就开始下雨，电闪雷鸣的。爸的床靠在窗边，妈知道爸是根本没法关掉窗户，只好不顾暴雨如注，骑着自行车急忙往家赶。
　　
　　 妈说，当时在瓢泼大雨中行进的只有她一个人，路边的树枝在狂风呼啸中摇摇欲坠，一个接着一个的雷电就在她头顶炸响。那种感觉就像只踩着一小块木板，在望不见边际的汪洋中飘荡，心头一阵阵涌起孤独、寂寞、害怕，甚至还有委屈、可怜这些感觉。她说：“事后想想我真得挺怕。就为了回家关一次窗户，就为了不让你爸睡在被淋湿了的床上，我就在这样的天气里骑了20多分钟的自行车。万一雷电击到我，那你和你爸该怎么办？”

　　 妈说完了，我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接她的话。我只好沉默。
　　
　　六年级下学期的时候，爸的病重了，为了能让我在爸身边多呆些日子，妈把我转回厂子校上学。我终于回到爸妈身边了。虽然现在我常想，当初这样做其实是增加了妈的负担。但是不是这样，我又如何能想像到那些日子妈是怎样辛苦又坚强的生活着，如何体会到妈是怎样一个善良的人，是怎样为了爸付出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