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妈妈请在天堂口等我

　　 爸因为肌肉萎缩，全身无力：他的胳膊抬不起来，不能刷牙、洗脸、刮胡子、吃饭、喝水；他的腿没劲儿，走不到厕所，只能坐在床上方便；他在床上躺着，时间长了会累，几乎每隔半个小时要翻一次身，或是坐起来一次。可他不能自己翻身，需要人帮忙先抬起屁股，再扳动上身和腿；他不能自己坐起来，扶起来坐不了一会儿，他会觉得屁股硌得疼，哪怕是坐在软软的沙发上。

　　 爸的一切都得靠别人帮忙，而我们请不起保姆，爸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。所以，只有妈来做。

　　 为了照顾爸，妈不得已调成常白班。每天早上8点以前，伺候爸刷牙、洗脸、吃饭、解手后，她去上班；10点钟左右回家一趟，看爸要不要喝水，要不要坐一会儿，要不要解手，然后去单位；中午12点下班，做好饭，先喂了爸吃完，再自己吃；下午4点左右回家一趟，还是看爸要不要喝水要不要解手要不要坐一会儿；晚上6点下班，吃完饭后开始给爸按摩，通常会一直持续到10点左右，然后洗漱准备睡觉。一晚上至少要起来四到五次帮爸翻身或坐起来，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，再一次重复前一天的生活。
　　
　　 妈的单位离家骑自行车约20分钟，其间还要上一个大大的坡。只有在单位的时间她的身体才能稍微休息一会儿，而她的心却时刻惦记着躺在床上的爸。
　　
　　我觉得妈太辛苦了，我想帮帮她，我想让她晚上能有时间多睡一会儿，哪怕只是一小会儿。

　　 我跟妈说：“咱俩分成两班，我早早睡，前半夜你照顾爸，后半夜叫我起来写作业复习功课，顺便照顾爸。”

　　 妈不同意：“这怎么行，你就要升初中了，学习要紧，身体要紧。妈不累，你别管。”

　　 到是爸，眼睁睁地看着妈这么辛苦的伺候他，心里也很难过。虽然他尽量少吃少喝，以减少解手的次数；虽然他实在到了忍受不住的地步才会把妈从熟睡中叫醒，帮他翻个身；虽然他宁愿自己重重地摔到床上，也不想吵醒刚入梦的妈帮他躺下。可是呵，这一切都不能由他啊。
　　
　　爸说：“让大宝试试吧，不行了再说。”

　　 于是，我开始参与照顾爸。第一天晚上，我从9点开始睡觉，凌晨3点就醒了，换妈的班。那一晚我的精神出奇得好，或许是第一次吧，直到早上6点半该起床的时间，我仍是神采飞扬坐在爸的床边。可是，也就是这么一个晚上。第二天，早上4点妈才叫醒我，倒不是她想让我换她，而是因为我根本还没有写作业。第三天、第四天也一样。

　　 第五天，我起来后又趴在桌子睡着了，不知道为什么妈也睡过了头。于是那天早上全家大乱，像打仗一样。可我还是迟到了。晚上回家，我撅着嘴哭着跟妈说：“老师批评我了，说我迟到，说我今年不能评三好学生了……”

　　 妈心里难过极了，说：“都是我不好，都是我不好。明天妈找你们老师去，妈跟她说。”妈转过脸又跟爸说：“你看，我说了吧，大宝不行。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，瞌睡多，以后还是我来吧。”

　　 许久许久，爸都没有说话，眼睛一直闭着。可他不能掩饰自己沉重的呼吸，不能控制他顺着脸庞滑下的泪水。
　　
　　这么多年了，我一直记着爸那次落泪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流泪。

　　 爸是很坚强的，从小他就是我心中的榜样，我热衷于跟别人介绍在蓝球场上每每赢得喝彩的那个人就是我爸，我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来跑去，我习惯于跟同学讲不要欺负我因为我爸会揍你。在我的印象里，爸是一个铁汉子，他是没有眼泪的。就是这样一个人，听到我跟妈一次很普通的对话，他哭了。直到现在，我都想不明白，爸到底是因为影响了我的学习，还是拖累了妈才会那样难过。也或许两者都有。
　　
　　 那天半夜，我听到妈的哭泣声，也听到妈跟爸的对话。

　　 “伺候你是应该的，我愿意这样做。你不要再说那些话了。”

　　 爸沉默。

　　 “别说是五年了，就是一辈子，我也愿意。我不会嫌弃你的，我们还有大宝呢，她已经长大了，懂事了，你没觉得？以后她会帮着我照顾你的。”

　　  爸仍沉默。

　　 “我死也不会离婚的，别说你还活着，就算你不在了，我也要把大宝带大了以后再说。”

　　 爸还是沉默。

　　 “我苦一点，累一点，没事，只要你活着。就算你只能在床上躺着，你也是我的主心骨，是咱家的顶梁柱。只要你别再跟我说些让我伤心的话。我心里够累了……”

　　 妈泣不成声
。
　　 爸终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睡吧……”